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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人放:谈谈文学翻译

 借此《俄汉文学翻译词典》出版之机,我愿以我国翻译经验为背景,以“词典”为素材,就翻译理论与翻译标准问题,谈谈自己的管窥之见,一、作为代序,二、求正于译界同人。 

我国翻译事业源远流长。早在晋末和隋唐时期,就形成了第一次翻译高潮。佛典的翻译花费了几代人的心血,其浩繁的卷帙,科学的方法,卓越的成就,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史上都值得我们引以为骄傲。我国古代翻译家,虽然没有作过系统的翻译理论研究,但他们的真知灼见散见于文献古籍之中,并在他们的译著中得到体现。佛典翻译成功的因素是多方面的;第一、译者对佛学有高深的造诣,又都精通梵汉两种语言文字;第二、翻译过程周密,程序有十部之多;第三、翻译方法严谨而灵活,“直译”“意译”圆满调和,达到了翻译的极规。 

清朝末年,西学文典的翻译开始了第二次翻译高潮。面对这次高潮,许多译者深感思想准备不足,困难重重。如果说佛典与中国文化投合相契,那么西方文化却与中国传统文化诸多相异,因而理解已非易事,表达更加困难。著名译家严复,通过自己的翻译实践,深有体会地提出,译事三难: “信达雅。”译事难是严复的感慨;信达雅是他从事翻译的准则。这个准则在当时和后来为许多翻译工作者所遵循,对我国翻译水准的提高和翻译理论研究,都起到了积极作用。然而语言学科在迅速发展,译者对原文的理解能力逐步加深,表达方法也在日趋完善,因而信达雅已不能概括现代翻译的内涵。如果我们依然固守“信达雅”,而踌躇不前,未免有悖时代精神。 

五十以来,我国翻译出版了大量文学艺术作品和现代科技书籍,从而出现了第三次翻译高潮。 

事实证明,文化的发展必然带来翻译高潮。历史上的三次翻译高潮,又对我国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五四”运动以后,围绕信达雅展开了直译和意译之争。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问题的提出自然有其现实意义。不过由于无意的误解和有意的歪曲,竟把直译和意译对立起来,进行激烈的论战。鲁迅先生主张直译,“宁信而不顺”,另有些人主张意译,“宁顺而不信”。但是,什么是直译,什么是意译,并没有一定的标准,纠缠不清,莫衷一是。事过境迁,现在看来,无论是直译还是意译,均有一定的片面性;都会影响译者对原作精神的表达,削弱原作对读者的感染力。不过就 “少用旧词多创新”的观点来说,鲁迅先生却为我国翻译工作指明了方向。 

近二、三十年来,又有人提倡:能直译就直译,不能直译就意译。其实玄奘及其弟子翻译佛经所用的正是这种翻译方法。不但如此,佛经里“音译”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的。 

翻译方法的变化与文体的演变,颇有相似之处。“五四”运动以后,新文化运动蓬勃兴起,提倡白话文,排斥文言文。现在看来,当时的白话文正处在萌芽时期,语言的运用尚不够成熟,而文言文经过时间的洗炼,富有生命力的部分,不但保留下来了,而且为人们所喜闻乐见。七十多年来,两种文体的相互渗透,逐渐形成了中国现代文学语言。五十年代以来,翻译方法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我们在翻译研究和翻译实践中,都看到了大量直译和意译相互融合的现象,因而出现了新的翻译方法和具有创造性的译文。这种形式与内容统一的翻译方法不妨叫做“铨译”。铨译较之直译和意译前进了一大步。 

翻译,就其实质来说,乃是人们交流思想的桥梁。译者是架桥工程师,语言是建筑材料,因此译者必须深入两种语言内部,掌握语言材料的特点和变化规律,并在此基础上探讨科学的翻译方法。下面,从词语翻译的角度,谈谈翻译方法。 

一个词语的含义在不同的语境中往往因其受到逻辑职能的制约和语法、修辞、风格等语言因素的影响而千变万化。但一个词语不管有多少用法,不外两个方面:本义和转义;而转义又可分为 “演变”和“引申”,当用于高度引申时则为“升华”。我认为翻译一般应注意两个方面: 

一、词语含义的演变 

1.一个词语在作家的笔下往往得到无穷的妙用,因而体现了词语的多义性。例如: 
1)С ужасом услышал я сии слова: швабрии делался илчальииком крепости; марья ивановна оставалась в его власти ! (пущк., капитансая доча) 
(听了这几句话,我吓坏了。什瓦布林当上了要塞的长官,那么,玛丽娅•伊万诺夫娜势必落进他的魔掌。) 

2)явам так скажу: если благородство не действует, значит, у человека нетничего  внутри !(гран., картина) 
(我可以跟您这么说,一个人要是对这种高尚的情操无动于衷,那就只是缺乏灵魂的躯壳。) 

3)темная туча, в которую зашло солнце, кочи закрыла все небо.(фад., последний из. дэге) 
(太阳西沉到一片泼墨似的乌云里,到夜晚时分,乌云遮住了整个天空。) 

2.原文词组、成语尽可能用相应的汉语词组、成语来表达。例如: 
1)так что же получается? их месодами против них?против ненависти такоюже  ненавистью ?……(гончар., твоя заря) 

(那就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只能以仇恨对仇恨…?) 

2)Eсть такая пословица, что гора с горой не сходятся, а человек с человеком сойдутся  обязательно. (матв., тарантул) 
(有句谚语说得好:双峰对峙无由会,人生何处不相逢。) 

3.两种语言的表达方法不同,翻译时可采用“转换”的手法,包括“形象转换”、“形象与非形象转换”、“数量转换”,等等,可使译文得到与原文同样的艺术效果。例如: 

1)вы бы, Aркадий матвеевич, ему еще манеры ваши передали, ему цены не былобы. представляете-волку, да еще и крылья. (гран., картина) 
(阿尔卡季•马特维耶维奇,您要是把自己的那种风格也给他加进去,那他的身份就更高了。想想看,那简直是如虎添翼!) 

2)норд-компани!ведь это такая акула, от которой нет и не может быть житьядля  всех мелких и средних деловых людей. (семущк., Aлитет уходит вгоры) 
(北方公司!哼,这头巨鲸一来,中小商人休想有活路了。) 

3)весь этот арсенал был пущен в бой и на этот раз не против всего  человеческнго рода, а только протнв одного прохорова.(лип., н это все о нем) 
(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不过这次不是对付一切人,而是专门对付普罗霍洛夫一人的。) 

4)мы должны драться за каждый метр нашеёй земли!(стад., войиа) 
(我们应当为我们的每一寸土地而战斗!) 

从以上例句可以看出,必须把逻辑和语言因素融于一体,全面理解之后,落笔行文,把原文的真谛用相应的汉语形式表达出来,这种翻译方法,不妨叫做“综合翻译”。 

二、词语含义的引申 

上面讲了词语含义的演变。现在从另一个角度,即从词语含义引申方面谈谈翻译方法。这里以 воздух为例,观察其含义在不同的上下文中的发展与变化。例如: 

1)мы жадно вдыхали влажный лесной воздух.(гайд., школа) 
(我们贪婪地呼吸着林间的潮湿空气。)(本义) 

2)солнце саднлось, в воздухе стояла(стала)сишина. (корол., слепой музыкант) 

(夕阳西下,长空一片寂静。)(引申) 

3)Было так темно. что дома сливались с воздухом. (Павл., счастье) 
(天很黑,房屋都消失在暮色中了。)(引申) 

4)Каким образом прочный европейский мир в двадцать четыре часа взлетел на воздух … (А.Толст., Хождение по мукам) 
(欧洲的持久和平怎么会在二十四小时里被抛到九霄云外……)(引申) 

5)Две крупные-крупные ,словно перлы,слезинки накипели в один миг  вчёрных как смоль глазах, задрожали на мгновение на длинных ресницах  ипотом капнули на этот скорее воздух, чем тюль, из которого состояло  художественное произведение madame Леру. (Дост., Слабое сердце) 
(从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两大滴晶莹的泪珠,在长长的睫毛上忽闪了一下,落到了列鲁太太用轻如蝉翼的透花纱制作的艺术品上。)(升华) 

从这组例句可以看出原文好比是物体,译文是影子,影随物体的伸展而伸展,译者必须掌握这种现象。这种翻译方法不妨叫做“同步翻译”。 

上面讲的综合翻译和同步翻译,实际上是确定如何理解和如何表达的两种基本方法。两者相互交错,构成“综合-同步翻译”。综合-同步翻译,可以说是从词义演变和词义引申两个方面来检查译文的标准。 

翻译方法变化示意图 

综合 ---- 同步翻译 ---- 综合翻译 ---- 同步翻译 ---- 诠译 ---- 直译 ---- 意译 
有人说翻译只有个人经验,没有理论可言。也有人说“文无定法”,翻译并没有什么一定之规。可是,如果我们把大家的经验加以总结,找出规律性的东西,用来指导翻译,岂不是理论。翻译有理论,译者有所遵循,岂不也就有了标准。没有理论,标准成了无本之木;没有标准,理论成了空中楼阁。综合-同步翻译可以说是理论与标准融于一体的翻译方法。 

由于种种主观和客观因素,译者对原作的理解不可能与作者写作时的意向完全契合;同时由于语言不同,译者的表达方法也不可能与作者的表达方法毫无出入。译作不是一面镜子,也不是原作的复制品,不可能把原作一板一眼地反射过来。但是,郭沫若在《谈文学翻译工作》一文中说过: “一杯伏特加酒不能换成一杯白开水,总要还它一杯汾酒或茅台,才算尽了责。假使变成一杯白开水,里面还夹杂些泥沙,那就不好领教了。”我认为,翻译如果能够命名读者的感受与作者写作时的感受达到近似或酷似的程度,就可视为成功之作了。 

近几年来,我国发表了许多内容新颖的翻译理论文章和专著,这是可喜的现象。让我们共同努力,弘扬我国固有文化,创立具有民族特色的翻译理论,把我们的翻译事业推向新的高潮。 

龚人放 

1998年5月于燕东园 

作者简介:龚人放,北京大学外语学院俄文系教授,当代中国德高望重的语言学家和教育家。早在 20世纪40--50年代,他翻译了大量的俄国文学作品并编撰了新中国成立时的数种大学俄文教科书,近年又翻译和撰写了《教育子女的艺术--一个母亲的笔记》,《俄语语法词法》,《俄语百日入门》,《俄汉文学翻译词典》及数篇论文。其中,《俄汉文学翻译词典》获第四届国家辞书奖(2001年)。与北大俄文系的前辈学者曹靖华、余振、魏荒弩等一道,为中俄外交,文化,经贸交流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精英人才。 

《中华翻译》转载的“谈谈文学翻译”一文,是龚先生主编的《俄汉文学翻译词典》代序。 

About the author: Gong Renfang, prestigious professor at the Department of Russia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Beijing University. He is known as one of very distinguished linguist of Russian language in contemperary China. In the 1940s and 1950s, Prof. Gong translated a number of literary works from Russian literature. The essay above is a preface for Dictionary of Russian--Chinese Literary Translation by Prof. Gong. 

Postal Address:(联系地址) 
Prof. Gong Renfang 
Russian Language Department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and Culture Beijing University 
Haidian, Beijing 


相关评论 

精雕细镂的《俄汉文学翻译词典》 
王立新 

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北京大学教授龚人放主编的《俄汉文学翻译词典》编纂工作由北京大学、人民大学、山东大学、南开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对翻译教学和文学翻译有一定造诣的教授、副教授等二十余人参加。编者们坚持不懈,艰辛劳作,历经十年有余。以中外文学名著名译为例证素材的翻译词典编写在我国尚属首创。 

著名翻译家、翻译理论家臧仲伦教授说:“这不是一般的词典,而是一部精雕细镂的艺术品。它形象、具体而生动地告诉读者,什么是翻译中的再创造,什么是神似,什么是化境。它可以开拓读者的思路,激发读者的灵感。它是我国俄语文学翻译事业的一个里程碑。”商务印书馆资深编审潘安荣说:“《俄汉文学翻译词典》创意独特,它不但可以查阅,而且可以阅读,可以欣赏,是一座文学翻译的宝库,是每个俄语工作者的必读之著作。”《俄汉文学翻译词典》的编纂可谓匠心独具,与一般的外汉词典相比确有不少独特之处。 

一、收词精当 

本词典主要以我国已出版的众多译本,即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184位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以及其他民族作家的318部原著的477个译本(包括小说、戏剧和诗歌)为编写素材,从中精心遴选收集了39936个词条,选收在翻译技巧和修辞方面含有某种特色的译例约27510个。在编写过程中编者们遵循“宁缺勿滥”的原则,从极其丰富的文本材料中筛选出闪光的词句,废弃那些晦涩费解或者似是而非的译例。同一例句,同一翻译的难点,往往译得各有千秋,为保留不同时代译者的文体风格和语言特点,本词典兼收并蓄以开拓后译者的思路,创造更佳的译文。 

二、释文和体例编排科学,富有特色 

本词典把句子或词语里的重点词作为词条立目,词条按字母顺序编排,词条之下的例句按重点词含义的发展分为近似本义不收、引申转义和升华高度“引申”三个层次。有些例句有两种以上译文,均以译本出版先后为序,依次排列。这种体例不但方便读者准确地理解和掌握词义,而且能由近及远、由浅及深地掌握各种翻译技巧。 

三、实用性强 

本词典以科学、标准、实用为宗旨,以翻译人员为主要读者对象,兼顾多方面的使用需求。另外,它开辟了我国辞书系列的一个新领域,荟萃了数十年来俄苏文学翻译的经典、佳作。对翻译家,俄语教学工作者、普通大学生都有参考和借鉴的价值,可以说是每个俄语工作者的案头必备工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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